
从 1859 年到 2026 年,黎曼猜想挂了 167 年。数学界对「什么算证明」有条不成文的老规矩:写下来,让同行读得懂,读过了才算数。
11 月 20 日,这条规矩被撞了一下。34 岁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在个人网站声明:「我相信,我和 Claude 一起找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。」他是哈佛本科、剑桥硕士、普林斯顿博士,导师是菲尔兹奖得主 Bhargava,2026 年入职 Anthropic。证明论文超过 25 万页,Alpöge 自己承认没读完,交出来的作业是约 1700 万行 Lean 形式化代码,压缩包分了 14 个分卷。
我的看法就一句:这不是数学界等了 167 年的证明,这是一份没人读完过的作业。不是说代码有假,也不是说编译没过。是说人类顶级数学成果第一次以作者本人都没读完的形态出现,交卷的人自己都说不全卷子上写了什么。
Lean 是个什么东西,值得说两句。它把数学证明逐行翻译成计算机能核对的代码,编译通过,等于一位六亲不认的阅卷老师把每一步推理都验了一遍:逻辑自洽,步子没跳。11 月 21 日白天,清华大学博士后张凯羿用 128 核服务器跑独立验证,总耗时 8 小时 22 分 15 秒,175,187 个项目模块全部编译通过,构建内存峰值 210GB。MIT 数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自己下载代码复核,编译过了,他的感叹是:「这确实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。世界已经变了……在我看来,这是人类的胜利,今天值得庆祝。」
阅卷老师点头,答卷还不等于成立。Lean 管的是「每一步推理对不对」,管不了「证的是不是这道题」。后面所有的问号,都从这里长出来。
该给的尊重,一分不少
公道话先说足。7 月,Alpöge 和 Claude 推翻雅可比猜想的一般表述,给出三维反例;8 月,Anthropic 披露 Claude 把临界线上零点比例的下界从 41.6% 抬到 67.2%,650 个思路失败、60 个子智能体、2400 次命令换来的一步,当时官方还特意声明「Claude 并没有解决黎曼猜想」。这些是实打实的进展,不是发布会 PPT。
分工也清楚:Alpöge 出直觉、在不同数论工具之间架桥,Claude 干高强度推导,关键一步「取求和长度的平方根」是 Claude 提的,Alpöge 说「光这一句建议,就足以让同行从椅子上摔下来」。他形容这次合作:「近几个月来,我和 Claude 相处得非常愉快。但这一次,Claude 在终点线附近远远超过了我。它不是在跑,是在终点线旁飞奔、翩翩起舞且光芒四射。」(原文 “Claude flew, and danced, and sparkled near that finish line.”)
1700 万行代码,25 万页论文,这个体量本身就是工程壮举。声明发布次日,独立验证全绿。换了哪个领域,这一套走完都该开香槟了。

三个问号,先别急着开香槟
第一个问号:证的是不是黎曼猜想。帝国理工的 Kevin Buzzard 提醒,代码能编译只说明每步推理在 Lean 里成立,还得确认形式化的命题就是黎曼猜想本身:有没有悄悄改动原始数学符号的定义,有没有依赖额外假设,有没有钻了 Lean 底层内核未知 bug 的空子。Elliot Glazer 看得更具体:这份代码实际指向广义黎曼猜想(GRH)的版本,涉及狄利克雷 L 函数;他对编译通过持乐观态度,认为内核漏洞可能性极低。从 GRH 版本到黎曼猜想本身还有距离,专家正在逐项对比检查。截至发稿,没有数学界的正式认可。
第二个问号:谁来读懂它。Alpöge 在声明里承认自己「尚未完全掌握证明中涉及的全部数学内容」,部分技术描述来自 Claude 生成的总结,「可能仍需要修订」。数学家邓煜的说法更直白:「至少拿出 500 页版本前,看都不看。」陶哲轩在博客里说,理解过程还需要时间,「不过至少这次我们有一位可以交流的作者,能协助完成这项工作」。他 9 月提醒过:AI 产出结果的速度,可能快过人类理解其中思想的速度。这个提醒如今有了实样本。
第三个问号:为什么是 11 月 20 日。声明发布在 Anthropic 挂牌次日,外界的疑问集中在「为何恰好在上市期间公布」。公道话也得说:Alpöge 自辩「时机很糟糕(The precise timing is horrible),如果能提前我会早完成」,称已提前问过 CEO 可否发布;Anthropic 公司至今未评论、未背书。9 月还有过 OpenAI 宣称助解纳维-斯托克斯、被数学家 Buckmaster 指控抢夺其与 Alpöge 未发表进展的前科。个人学术节奏和资本日历撞在同一天,巧合很难自证,可把账全算在个人头上,证据同样不够。

另一边,一份撑了 12 年的手稿
同一天,斯坦福数学博士 Alessandro Masullo 的 940 页手稿被美国数学会主席 Ravi Vakil 紧急公开。12 年纯人工推进,没用 AI,他的理由是「我不完全信任它」;因为 AI 的冲击,他放弃了「再打磨一年」的计划。手稿公开 8 小时内,就有读者用多种 AI 模型找出其中错误。Masullo 说:「我们不会离开,也绝不会退场。」

两边摆在一起看:人写的 940 页,8 小时被挑出错;AI 写的 25 万页,人一页都读不完。编译通过,数学就往前走了一步吗?如果连作者都说不清自己证明的是什么,咱庆祝的是数学,还是编译器?一份没人读过的作业,和一份被挑出错的作业,哪个更像数学本来的样子?
话说回来。这份作业扎眼的地方,不在 AI 写的,在没人读完就交了。167 年来,数学第一次以这种形态出现:逻辑被验证,意义待认领。往后咱刷到「AI 攻克世界难题」的新闻,先别转,问三个问题:编译过了吗?证的是原题吗?有人读懂吗?三个里有一个答不上,就先把新闻放一放。我做 AI 产品这些年,见过太多 demo 惊艳、落地翻车,这一回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连作者自己都读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