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同一件事的视频版:166 天,从高调立起到展位清空
看一家公司还信不信自己说的话,别去读愿景文档,去看两样东西:组织架构图,和招聘页。
这不是我的偏方。管理学者奥卡西奥(Simone Ocasio)1997 年提出过”注意力基础观”,说白了就一句话:高管注意力放在哪,钱和人就流向哪;没进注意力清单的事,口号写得再响也只是墙上的字。博弈论补了另一半,有个词叫廉价磋商(cheap talk)——说话不要成本的时候,话不构成承诺;要动编制、动预算的,才算信号。
OpenAI 在 11 月 13 日给了所有人一个把这两条摆在一起看的机会。
把丑话说在前头:我说的是错位,不是放弃。OpenAI 发言人 11 月 13 日对 Fortune 说,机器人仍是”长期愿景的核心”,重组是”对机器人技术的承诺,而不是撤退”(”robotics remains a core part of OpenAI’s long-term vision”,”a commitment to robotics rather than a retreat”)。可就是这家公司,166 天前刚把独立机器人团队高调立起来,166 天后亲手拆散。愿景没变,团队没了。话和行为对不上,这才是今天要过堂的事。
先说句公道话:这步棋有它的技术道理
OpenAI 给的理由,在技术上不是狡辩。10 月 14 日英伟达的研究,让 GPT-6 Astra 在零机器人专项训练的条件下直接控制机械臂,在 RoboLab-120 仿真基准上拿到 74.8%,榜单上最好的专用机器人模型 Lakeside 只有 51.0%,差着 23.8 个百分点。这个数确实漂亮。限定也得说全:那是仿真不是真机;74.8% 靠带上下文的 agent 配置,模型直接生成动作只有 66.3%;每完成一次尝试要烧约 36.4 美元的 token,每次模型调用约 18.56 秒——真机器人等不了 19 秒再抬手(The Decoder 2026 年 11 月转述英伟达研究数据)。
真机那边也有旁证。公开的 StationeryBench 测试(openai.robocurve.org)用真实双臂机械臂跑了五个桌面任务,GPT-6 Astra 完成 7/100,Ai2 的 MolmoAct2 完成 0/100。7% 很低,但”通用模型能动真机”这件事,确实从 0 变成了 1。
所以”通用模型直接开机器人”这条路线有实验撑着。卡内基梅隆大学机器人研究所助理教授 Guanya Shi 对 Fortune 的解读是,OpenAI 大概认为机器人”已经不再是一个特殊问题”(”no longer a special problem”),就像今天的编程工具、法律工具一样,只是通用智能的下游应用。

再看投入,2024 年以来的路线实验也是认真的:2024 年重建团队、和 Figure 签约供模型;2025 年 2 月 Figure 分手转自研;旧金山的机器人数据实验室 2025 年 2 月开建,到今年 1 月已有约 100 名数据采集员三班倒(Business Insider 调查报道)——自动化出橡皮鸭进杯子,再一路加码到叠衣服、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,三班倒地攒真机数据,这个笨功夫不像玩票。今年 5 月 31 日 Altman 亲自发帖宣布成立 OpenAI Robotics,一口气放出 19 个岗位,被外界称作”人形机器人的 ChatGPT 时刻”。你可以说路线会调,但没法说这半年是敷衍。
可行为全在反面
第一笔账,算给团队里的人看。
19 个岗位放出来的时候,是 Altman 亲自站台、全网围观的阵仗。166 天后团队没了。Fortune 记者本周去奥斯汀的 CoRL——机器人学习领域的顶会——现场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:OpenAI 注册的 208 号展位,会议 app 和展馆平面图上都印着名字,到场一看,空的,没有 logo,没有展品,倒是几位前团队成员聚在那里,身边围了不少人。更潦草的是,OpenAI 招聘页上那个年薪最高 48.5 万美元的机器人岗位,拆队消息传出去之后还没撤下(虎嗅 11 月 16 日)。队都拆了,门还开着,连收拾都懒得收拾干净。想象一下这半年里刚为这个方向搬到旧金山、推掉其他 offer 的人,166 天,从”人形机器人的 ChatGPT 时刻”到展位清空,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,这账找谁对。

第二笔账,算给时间看。
这是六年内第二次解散机器人团队。2020 年第一次,联合创始人 Zaremba 后来解释说机器人数据有限,不如把资源押给语言模型——那次押注后来确实换来了 ChatGPT,这是明账。去年,Altman 给全公司下过指令:砍掉一切支线任务(”abandon side quests”,Fortune 转述),Sora 团队是前一个被收编的,当时也说过”资源要集中”。这次拆队的时点更值得看:据媒体报道,OpenAI 上一季度运营亏损约 109 亿美元;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公司在为 2027 年 IPO 做准备——要上市的公司得给投资人看一个亏得少、够专注的故事,收编支线省下的人头和算力,恰好在这本账最紧的时候派上用场。官方口径只谈能力不谈钱。时点不说话,时点只是站在那儿。

第三笔账,算给”说好的呢”。
这事 OpenAI 没有发过一篇自己的官方公告,全部口径来自发言人答 Fortune 问。承诺清单倒是一样没少:机器人仍是长期愿景的核心、2027 年仍要首次公开演示自研人形机器人(Fortune 11 月 13 日)。Altman 5 月 31 日那条帖子还在,里面写着要让机器人”对社会有用”。承诺还在嘴上,执行承诺的组织先没了。而且”通用模型赢了”这个前提本身,学界并没有共识:MIT 教授、Walden Robotics CEO Russ Tedrake 对 Fortune 说,机器人公司握有真实部署数据的优势;Generalist 联合创始人 Pete Florence 说得更是直接——”不清楚现有哪个模型会长期主导机器人”。对照组也摆在那儿:Google DeepMind 11 月 10 日刚公布了 Apollo 2 机器人在奔驰工厂做零部件分拣的测试,走的是 Gemini Robotics 专用模型路线,它给的成功率是 96%;宇树也在自家机器人上测 GPT-6,王兴兴说规划导航确实好使,但精密操作”仍然容易出错”。你看,本体厂商一边接入通用模型,一边压根没打算把”大脑”整个让出去。前提有争议,结论先落地了。
行,就算技术账真如它所说,通用模型可以顺带把机器人做了。那咱想问的就三句:一边说机器人是”长期愿景的核心”,一边把亲手成立的团队半年拆散,这叫承诺,还是叫口径。如果重组真不是撤退,为什么不敢把 19 个人的去向、2027 演示的预算、还有那页没撤的招聘启事一并说清楚。等下一次,它再指着某个方向说”这是愿景的核心”的时候,凭哪一条让人信这次不一样。
咱该怎么读这个信号
判词收回:这次拆队不是机器人的失败,也不是通用路线的胜利宣言,它是一份组织行为学证据——口号管嘴,架构管手,手比嘴诚实。
做 AI 应用、做创业的,这个信号跟咱有直接关系。做 MaudelClaw 这几年,客户问过我几乎一样的问题:你们依赖的模型、接的平台,哪天收缩了怎么办。我的答案一直是那三条:别听发布会,看招聘页、看编制、看预算,这三样比愿景文档诚实。平台收缩支线的时候,你建在它支线上的依赖,就是你的风险敞口。
2020 年它离开机器人,后来被证明是对的。但要留意,证明它对的是 ChatGPT 真做出来之后的事,不是 2020 年决定的那一天——身在其中的人,当年只能看着团队解散。下回再看到哪家平台把什么方向称作”愿景的核心”,先别急着信,也别急着跟着兴奋,翻翻它的招聘页和季度账本,答案多半已经躺在那儿了。